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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学批评家仵埂:骨子里我是个完美主义者,总想做好每件事

主持人:季风

(阳光报《非常对话》主编、作家)

对话嘉宾:仵埂

(教授、文艺评论家)

编者按

多年前,很多优秀媒体人去了高校教书,那时报纸还是“真理印刷机”,而今天它却成了“怀旧者的收藏品”。现在用手机、电脑写作,似乎也是在继续“机械复制时代”。如果说纸媒是“灵光”未泯的媒介,那么它的衰亡,也似乎意味着我们人类在逐渐丧失“凝视”的能力。我们不再等待油墨干燥,思想主动开始速朽。作家在公众号写作,其实也像是“游牧者”。仵埂先生有过报纸记者的经历,他深谙“定居文明”的纸媒美学。大学教书做教授和作为著名文学评论家的两种身份给了他双重视角:既明白新媒体不可逆,又坚信慢媒介的“不合时宜”才是其终极价值。我们结合他平时著文的思想深度及文学批评家身份,注重激发他的表达欲。仵埂教授也更是真知灼见,为我们说出是什么让纸媒从“必需品”滑向“奢侈品”。

嘉宾简介

仵埂,1956年10月生,陕西富平人。西安培华学院、西安音乐学院教授,文艺评论家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陕西省“第二届德艺双馨”荣誉称号获得者。

长期致力于美学、小说、戏剧、散文、电影等方面研究,在《人文杂志》《南方文坛》《文艺争鸣》《西北大学学报》《小说评论》《中国作家》《光明日报》等报刊发表论文、评论及作品二百余万字。

著有《受难与追寻》《文学之诗性与历史之倒影》《魂魄何系》《惊诧与漠视》《文学镜像里的主体建构》等,主编有《影视鉴赏》《柳青研究文集》《中国古典文学赏析教程》《外国文学名著赏析教程》等。

理论作品获陕西省文艺评论奖、柳青文学奖、陕西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等。

春日暖阳下,仵埂先生惬意而自在。

■季风/文字整理 仵埂/供图

季风:随笔散文的写作似乎很轻松,就像现在很多人用手机在碎片化时间里随手记录,您是否也随着时代变化而改变写作手段?

但您的新作《惊诧与漠视》的语言呈现出高度的凝练与系统性,似乎不是通过手机轻率而为。您觉得即时性创作是否反而会让您捕捉到了更尖锐的时代情绪?

当屏幕成为知识分子的新书桌,您认为这种写作会重塑思想表达的气质吗?媒介变革对现实思想的反向塑造,是否也暗含着我们对传统艺术“严肃性”的解构与重建?

仵埂:关于传统的慢写作与即时性写作,这两者之间的变化为我们带来哪些变化?这是一个很难用几句话能说尽的问题。现成的回答是,每个人的生活,都不得不面对他所处的这个时代。也就是说,你不得不学会这个时代呈现出的科技新玩意,特别是那些改变了我们生活方式的新玩意,比如手机支付。你若不会使用这个技能,在生活中不仅不方便,还会遇到许多麻烦,失去许多乐趣等。我看到农村中许多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农民,不会使用智能手机,自己养几只羊,卖奶时不得不要求人家支付现金。我在大学任教,需要用计算机写作、做课件、填各种表格等技术,这是现代技能所要求的最低标准,不然你真是没法混下去。这是我说的第一层意思。这种写作方式的改变,当然会不知不觉地重塑人的感知。如毛笔写作的时代、钢笔写作的时代、计算机写作的时代,三者的区分都大了去了。除了作为书写工具的更新所带来的便利,写作方式的改变也在塑造人的感知。

记得我曾在1986年的时候,大约一天一晚不睡觉,当时用钢笔写出了不到一万字的论文初稿,那是超常发挥,所以我至今记得。现在用计算机写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,万字就不是一个难事。时代飞速发展,迭代加剧,写作也在走向AI写作的智能时代,天翻地覆。

但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和昔日毛笔书写的慢时光,两者之间到底我们会喜欢哪一种生活方式?现在却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喜欢细心雕琢的古代工艺,喜欢携带着古雅气息的书法绘画,包括明清家具、古玩玉石等。在这些古代艺术中,呈现出的是闲适优雅的情调。在这种审美情绪里,时间和空间的流动是缓慢的、悠闲的。在智能迭代的加速里,人反而趋向于主动要慢下来,“反者道之动”。我预感,人类以加速度的方式直线前行,总有那么一天,人的大脑系统会崩溃,因为根本应付不了这种无限加速的现实,应付不了这种漫无边际的越来越快的节奏,只是那个崩溃的奇点尚未到达。

季风:疫情期间,您排遣郁闷在公众号上写作发表,这样也像一场“思想直播”。您如何平衡公共表达中的即时反应与冷峻反思?当评论区涌来海量情绪评论时,您会刻意与读者保持距离,还是将互动视为文本的延伸?

请原谅我冒失地挑战性提问,您是否将创作过程置于作者与读者动态关系中,并由此激发出对传播伦理的思考?

仵埂:在与读者的互动中,我其实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恐惧。这种恐惧的原因是,我不愿意得罪每一个读者、提问者,所以每次我都要想方设法腾出时间来回答他们的提问。但这又是一件很耗神费力的麻烦事,我得拿出时间精力去做,但又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精力。我常常对自己这样说,咱又不是万能的神,以此表达一种无奈的情绪,是宽慰又是借口。骨子里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,总想做好每一件事,但事实上做不到,只好这样宽慰自己。

其实,每一个写作者,都有自己的兴趣区间。我给自己划定的区间是,非新闻性的即时反应。如若要对当下问题做即时反应,就要加班加点赶时间,在事件发生后,尽快将稿子写出来。我做过报纸,那种赶时间的紧张我是领教过的。个人写作没必要将自己逼得太紧。但我又不想所写东西离当下的现场太远,须保持问题的鲜活,须有当下的应答。离开当下,写一写猫呀狗呀,花呀草呀,父母之爱、朋友之谊等,这些东西当然也不错,但在我看来,总觉得离当下生活现场太远太隔。我还是喜欢既与当下关联,又有一定距离,它不是当下现象的直接回应,而是你所说的那种“冷峻反思”。希望这种反思,带有历史性、文化性、民族性、人类性,所以,它显然不是新闻类的直接回应,而是新闻背后那更深层次的追问。

季风:您的新作《惊诧与漠视》,像一对孪生伤口——我们对荒诞“惊诧”,却对苦难“漠视”。这种矛盾是否揭示了现代人精神瘫痪的本质?书中您更想刺痛的是理性还是良知?此书名的意义,总是会引起读者的好奇心和展开哲学追问,您揭示批判的终极指向是什么?

仵埂:“惊诧与漠视”这样一个书名,其实想表达的是,在日常生活里有许多事是令人惊异的。比如,一个具有音乐天赋或幽默天赋,抑或数学天赋的人,却因自我所处家庭或社会环境的限制,终其一生,也未能在自己天赋所是的领域展开自己。这样的情况,在我们身边俯拾皆是。在我看来,它是如此凸显在眼前,引起人强烈的惋惜。但在他自身却常常未曾察知,他人也熟视无睹。由此引申开去,在时代迭变中,我们日益可以看到许多尖锐的现实存在,但于大多人而言却是盲目的。聪颖的人,见微知著。但人群中的多数人,却是睁大眼睛,也看不见事物已经悄悄发生的巨大变动。这样有点儿荒诞。

社会愈来愈呈现出多样化存在,我想揭示的是,任一时代、任一国家,其人群也大抵如此,在你是惊诧莫名,在他则是见怪不怪。我想通过文字的呼唤,使更多人明白这个道理。这本集子里的文章,更多涉及了我们当下的问题和境遇:个体生命的多样性问题,生命的路径依赖,持守故土还是闯荡天下?人欲的约束与释放,两性关系中的动物性秩序等。

所有这些思考,欲纠正某些抱残守缺的俗见,使人对社会的同一化尺度更多一些反思,如同教育中的分数成为对孩子评价的唯一尺度,进而伤害了大多孩子活泼的天性与多样性的发展一样。以此促进个体多样性的自我觉醒。

季风:您曾提到“艺术是死亡的预习”,而人类的某些自然灾难似乎让死亡从隐喻变为现实。当宏大叙事失效后,个体记忆如何对抗集体失语?您将会选择托尔斯泰式的史诗,还是卡夫卡式的寓言?

时代赐予我们很多灾难性节点,也绕不开某些不好的语境。讨论文学形式与历史记忆的关系,其实我也在向您请教,您对自己创作方法论的选择是什么?

仵埂:关于“死亡的预演”问题,我的确写过文章,谈作家笔下人物的死亡方式与作家自身之死的问题,惊讶地发现其中的同构关系。老舍就很典型,他的死与《四世同堂》里的祁天佑一样,受尽侮辱,被逼投河。作家在心中诞生他笔下的人物时,与自己的心理结构呈正相关。他以精神深处浮现出来的意绪,来设计人物的处境与结局,也无意中暗喻了自己的命运发展。有的作家,总是为自己的人物留有出口,有的则不然。这之中深刻地触及作家的创作观和生命观。好作家无不是以自己生命的存在方式,来结构他笔下的人物,他哪儿能逃得出自己?

你说到“宏大叙事”与“个体记忆”,我这样来理解:宏大叙事是中国现代小说的基本叙事模式,在中国百余年的小说观念里,宏大叙事都是一个严肃的政治问题。所有作品,无不尽力靠上宏大叙事,以便使自己的作品更具有深刻性,具有社会政治和历史文化的隐喻象征。每一部作品,都在尽力追求“史诗品格”。

其实,二十一世纪以降,这种一支独大的现状就式微了,回归了小说的本源。小说本来是“引车卖浆者流”街谈巷语之事,所以“传奇”“神魔”“志怪”“武侠”“言情”等,就是它的鲜亮标识。只是“五四”以来,文化先锋们将小说的作用提升到了救国救民的地步,仿佛一部小说既可救国也可亡国,实在是夸大了小说的作用。小说本质上更多是娱乐的、审美的,尽管也可以拿来当作教育与认知的读本。假若非要拉小说进入政治的战车,也过分束缚了小说的表达天地。

好在,改革开放以来,特别是2000年之后的小说写作,有了大变化,小说真正涉及了个人化境遇的问题、生命的偶在性、性的深度,心理感觉、意识流等,总之,带有强烈个人体验的东西呈现了。就作家个体而言,每一个人的记忆都是不同的,同一事件,让不同作家去写,无疑差异巨大。

就托尔斯泰和卡夫卡而言,我觉得我们中国当下的社会心理,正在进入卡夫卡所描写的焦虑里。这个时代,也只能出卡夫卡。托尔斯泰当然伟大,但令他伟大的时代土壤已经不存在了,现在中国正是产生卡夫卡或者超越卡夫卡的时代,我们为带有时代鲜明印记的作家的诞生而鼓呼。

季风:您曾执掌一家报社,那时纸媒仍是“真理的印刷机”,而今天它却成了“怀旧者的收藏品”。作为亲历两种时代的媒体人,您认为是什么让纸媒从“必需品”滑向“奢侈品”?如果有机会重办一份报纸,您会将它设计成对抗数字洪流的“诺亚方舟”,还是接纳碎片的“巴别图书馆”?

仵埂:我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做过七年报纸,当时也是怀抱理想,立志做一份有品位、有追求、有关怀、有大境界的好报纸,所以我对媒体人也倍感亲切。今天,我们显然无法回到报纸的黄金时代了,历史使然。无论怎样哀叹,手机作为一个须臾不离的载体与自媒体发布平台,报纸怎么与它竞争?这是残酷的现实。

在我们这一代,对报纸还留有残存的美好观念,认为报纸上发表的东西,那才叫发表,自媒体总显得不那么正规。为什么呢?因为报刊有一个重要的机制:选择和淘汰,作品因为被选中而有自豪和荣耀。现在的自媒体,却没有这样的筛选机制,不管什么信息,我想发就发,人人皆为新闻或作品的创作者,于是海量信息产生。它形成的后果是,大多数人在海量信息面前,无所适从。

其实,这种状态正是在呼唤一种新型的融媒体,希望它通过筛选,提供较为可靠的资讯,提供较为有质量的文章。或者,像我现在,就想寻找一个带有新闻性质的为知识分子喜欢的新媒体,可是没有找到。我没精力和时间从海量的信息里选择我所需要的资讯,希望有媒体做这种事,帮公众选择的。在这种需要里面,就藏有商机,为什么我们不去营造一个好的资讯平台呢?

当然,不同的平台可以有不同的定位,有的偏向时政,有的偏向思想,有的偏向娱乐,有的偏向经济,这些都不错。受众可以自己选择自己喜欢的平台,每年交点钱也是乐意的。

所以,假若我有机会重新进入媒体,我将冲进海浪里,因势利导,创办一份真正独特的有思想品质的线上好媒体。这个媒体面对的是特定的一批受众,我不祈求所有人都喜欢它,成为它的受众,我只向特定的受众提供资讯,听他们的倾诉,做他们的代言人。这样也就足矣。

仵埂作品

仵埂作品《惊诧与漠视》。

仵埂作品《魂魄何系》。

仵埂作品

《文学之诗性与历史之倒影》。

仵埂作品

《文学镜像里的主体建构》。